一场九比零的狂胜之后,曼城更衣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香槟没有喷洒，音乐没有轰鸣，甚至没有人高声谈笑，大家只是机械地换着衣服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上循环播放的进球集锦，屏幕里，那个金发挪威人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对手早已崩塌的防线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，在已经决堤的大坝上继续凿洞。
哈兰德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,用毛巾盖住了头，五个进球，他单场打进了五个，最后一个进球之后，他甚至没有庆祝，只是慢跑回中圈，仿佛刚才只是训练中的一次普通射门，队友们从他身边经过，拍拍他的肩膀，说一句“干得好”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夸他早餐煎蛋煎得不错。
大比分领先之后,哈兰德还在进球，这是最让对手和旁观者感到“恐惧”的地方，传统的顶级射手，往往会在胜局已定时收敛锋芒，给对手留一丝体面，也给自己攒一点人品，但哈兰德不，他的身上没有那种老练的“分寸感”，有的只是对进球永无止境的饥饿，第六个、第七个、第八个……只要他还在场上，只要球还能传到他脚下，他就会继续冲刺、继续起脚、继续把球送进网窝。
这种“续”，不是简单的贪功，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本能，有一个画面被反复播放：第九个球打进后，镜头扫过客队替补席，对方主教练把战术板摔在地上，嘴里骂了一句什么，然后颓然地坐回座位，双手捂住了脸，那一刻，哈兰德带来的不是体育竞技的愉悦，而是一种毁灭性的、不可阻挡的力量展示，像洪水漫过堤坝，像雪崩吞没村庄，无法谈判，无法求饶。
更衣室里的哈兰德显得异常安静,他摘下毛巾，揉了揉眼睛，打开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是一条来自故乡的短信，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：“儿子，我看了比赛，你爷爷说，他年轻时也试过一场进九个，可惜那场只踢了七十分钟。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在挪威的布莱尼,这个只有一万多人的小镇，足球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，哈兰德的父亲是职业球员，母亲是七项全能冠军，他的童年记忆里，全是球场的白线、草皮的气味和门柱的回响，他记得爷爷带他去海边跑步，在湿冷的空气里，老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：“你要记住，进球不是给别人看的，是给自己交的答卷。”
大比分领先后继续进球,在别人眼里是恐怖，是疯狂，是不留余地；在哈兰德心里，却只是完成答卷的必然过程，一场比赛九十分钟，他的卷子还没答完，对手已经放弃，裁判在看表，观众在提前退场，但他还在写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队友德布劳内走了过来,把手机递给他看，屏幕上是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讨论，有人称他为“数据机器”，有人说他“不懂人情世故”，还有人预测：“这样踢，总有一天会被对手故意踢断腿。”德布劳内笑了笑，说：“他们不懂你。”
哈兰德把手机还回去,耸了耸肩：“我也不需要他们懂。”
他起身走向淋浴间,水声响起，热汽蒸腾，在这一片湿润的白雾里，那个在赛场上令人胆寒的进球机器消失了，剩下的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，在异国他乡的更衣室里，冲洗着身上的草屑和汗渍。
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，所有人都会继续讨论他的“续”，教练会研究怎么限制他，后卫会发誓下次要铲他，球迷会争论他到底是天才还是暴君，而他，只会像今天一样，走进训练场，把球卸下，转身，射门。
从九十个进球到九十一个,从一场九比零到下一场可能的一比零，哈兰德的“续”，不是某一场比赛的续集，而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惯性，像挪威西海岸永不停歇的海风，像极夜里不落的太阳。
他进球,不是因为对手还没服输，而是因为他还没完成对自己的交代，大比分领先之后，续来了，这五个字，在别人嘴里是惊叹，是畏惧，是某种不合时宜的疯狂；但在他脚下，只是水到渠成，只是日常。
更衣室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走廊里恢复了安静，明天，一切照旧，而哈兰德知道，那张永远答不完的卷子，还在等他继续写下去。